陆准眉头微蹙,没有多言,迈步走了过去。
牛永利紧随其后,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走近了,景象才清晰起来。
那是一个少女。
她侧身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,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。
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着细小的霜花。
她的额角有一处明显的伤口,已经不再流血。
但周围凝固的暗红血迹,与她毫无血色的肌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牛永利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探。
“别动。”
陆准的声音响起,阻止了他。
陆准在少女身前蹲下,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。
他的手指先是轻轻搭在少女颈侧。
感受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脉搏跳动。
然后,他的指尖又移到少女的鼻翼下方,停留了片刻。
“还活着!”
牛永利紧张地看着陆准的动作,大气都不敢喘。
陆准收回手,之后没有丝毫犹豫,伸出右手拇指。
精准地按在了少女的人中穴。
牛永利哪里见过这操作,一颗心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。
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女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。
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,下意识地想要挣扎,身体却虚弱得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陆准收回按在她人中穴上的手指。
“水。”
陆准说完,牛永利立刻从马上取下水囊跟馒头,递给陆准。
陆准接过水囊,小心地倾斜,将少许温水,喂到少女干裂的嘴唇边。
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,少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。
看到她稍稍缓过劲来,陆准将那个硬邦邦的馒头递了过去。
少女的目光落在馒头上,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看到生机的光芒。
她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馒头,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。
也许是吃得太急,她猛地呛咳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咳了出来。
“慢点吃,别急。”
陆准将水囊递到她面前。
少女连忙接过,仰头灌了几口水,这才顺过气来,咳嗽也渐渐平息。
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头白发、神色平静的年轻男子,眼中充满了感激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她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真挚的谢意。
陆准的目光落在她那虽然沾满泥污,却依然能看出质地不凡的皮裘上。
“看你的穿着,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。”
“为何会独自一人,落到这般境地?”
少女闻言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,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紧紧抱住了自己。
牛永利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姑娘不必害怕,这位是当今圣上亲封的辽王殿下,奉旨前来辽东就藩的。”
“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辽王殿下?
少女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准。
那双带着惊恐与戒备的眸子里,瞬间涌上了巨大的震惊,随后是滔天的委屈与希望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她不顾身上的虚弱与伤痛,挣扎着跪倒在泥地上,朝着陆准重重地磕下头去。
额头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辽王殿下!求殿下为民女做主啊!”
“求殿下为我叶赫那拉部惨死的族人做主!”
她的声音凄厉,带着血泪般的控诉。
陆准伸手将她扶了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到底发生了何事?你是什么人?”
少女泪流满面,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。
她叫叶赫那拉蓝樱,是附近叶赫那拉部落首领的女儿。
辽东都护周隆昌,贪图她的美色,数次派人前来提亲,都被她和父亲严词拒绝。
谁知就在昨日,周隆昌再次被拒后,竟恼羞成怒,亲自率领麾下兵马,突袭了她们的部落!
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。
她的父亲,她的族人,几乎无一幸免。
她是仅剩的两个忠心护卫拼死掩护下,才侥幸逃了出来。
“周隆昌那个畜生!他屠了我全族啊!”
“殿下!求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!为我死去的父兄族人,讨回公道啊!”
叶赫那拉蓝樱跪在地上,死死抓着陆准的衣角,哭得撕心裂肺。
听完叶赫那拉蓝樱泣血的控诉,牛永利气得须发皆张,粗犷的脸上满是怒容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,震得枯叶簌簌落下。
“周隆昌!这个狗娘养的畜生!”
“为了个女人,竟做出此等灭绝人性的事情!”
“简直枉为大雍命官!”
牛永利破口大骂,唾沫横飞,恨不得立刻提刀冲去都护府,将周隆昌碎尸万段。
陆准眼中没有浮现多少意外之色,对于边关的这些“土皇帝”来说,屠几个异族小部落,就如同家常便饭一样。
“蓝樱姑娘,你的遭遇,本王知道了。”
“此事,本王记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少女苍白而倔强的脸庞,认真道:“本王会给你一个公道。”
“但,不是现在。”
叶赫那拉蓝樱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准,眼中充满了不解。
陆准迎着她的目光,解释道:“周隆昌在辽东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”
“本王初来乍到,根基未稳,此时与他硬碰,并非明智之举。”
“你放心,杀父灭族之仇,不共戴天。”
“这个仇,本王会帮你报。”
“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你现在回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周隆昌的人,恐怕还在四处搜捕你。”
“这样吧,你暂时先住在辽王府。”
“辽王府虽然简陋,但暂时栖身,保你安全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叶赫那拉蓝樱闻言,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。
是啊,她现在无处可去,部落被毁,亲人尽丧,回去只有死路一条。
这位辽王殿下,现在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她又要俯身磕头,却被陆准伸手虚扶了一把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陆准转头对牛永利道:“牛永利,再去取两个馒头来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牛永利虽然心中依旧愤懑,但对陆准的安排并无异议,转身快步去马匹旁取食物。
很快,两个还带着些许温度的馒头递到了蓝樱手中。
“多谢殿下……”
蓝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小心翼翼地捧着馒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陆准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,目光微微闪动,随即话锋一转,问道:“蓝樱姑娘,你可知如今辽东的女真部族,大概有多少人口?”